秦鉦和駱霄又回到了冰窟般的日子，駱霄不再對秦鉦笑臉相迎，秦鉦不再允許駱霄出門。兩人同在一個屋檐下，卻是最冰冷的陌生人。

離那個日子越來越近，秦鉦再也忍受不了駱霄冷若冰霜的臉，借著出席秦氏集團對一個醫療機構的捐贈儀式逃了出來。

活動一切勝利，儀式結束後，醫院安排大家一起參觀內部設施。隨著醫護人員的講解，一行人領著秦鉦看了醫院的部分科室。

來到康覆科的時候，隔著巨大的玻璃窗，裏面的病人正在醫生的幫助下，借助器材進行著艱難的訓練。

“這些都是重癥疾病治療後，需要恢覆身體機能的病人。”講解員說道。

秦鉦卻一眼就看到，裏面的墻上掛著一個大型的電視機，裏面正播放著一些畫面。

“邊看電視邊做治療是為了減輕他們的痛苦嗎？”秦鉦問道。

“不是。”講解員笑道，“這是我們醫院比較成功的一個案例，這個病人本身也很堅強，我們經過他的同意，把他康覆的過程拍了下來，放出來一個是給正在做康覆的病人信心，一個是給病人們鼓勵。”

聞言，秦鉦不由地隔著玻璃看向了屏幕。屏幕裏，正特寫著腿部，穿著藍色病號服的人正扶著雙杠要站起來，但瘦弱的腿顯然支撐不住，一個勁的發抖，他甚至聽到了電視裏傳來了痛苦的吸氣聲……

下一刻，鏡頭轉到了病人的臉上。秦鉦一下就楞住了！那是——駱霄！

屏幕上的駱霄極瘦，臉色蒼白得如同他身後白色的墻壁一樣，此刻大滴大滴的汗珠從他的額頭滾落，即使他緊緊地咬住了嘴唇，也楞是沒咬出一絲血色。

邁出一小步，一個成年人再簡單不過的動作，在屏幕上的駱霄身上卻成為了最艱難的動作，他骨瘦如柴的手緊緊地抓住雙杠，一身都在顫抖卻始終無法如願挪出一小步。屏幕裏的駱霄支撐著、顫抖著，用力地呼吸著，才好不容易移動了一小步。但也僅僅因為這一小步，卻讓屏幕上的駱霄不斷地痛苦喘氣，汗水都濕透了背上的衣服……

見秦鉦一個勁地盯著屏幕，講解員以為他對這個感興趣就解釋道：“這個病人比較特殊，意外墜落送到我們醫院後，在搶救過程中就心臟驟停了兩次，因為受傷嚴重，搶救過來後在ICU治療了半年，然後在特護病房治療了半年。因為大腦受傷嚴重，而且臥床的時間過長，身體大部分機能都退化了，必須通過康覆鍛煉來恢覆身體。他進行了近一年的康覆治療才出院，是一個很堅強也很勇敢的病人，也吃了常人想象不到的苦。”

“當然作為同意拍攝視頻的感謝，我們也減免了他部分的費用。”講解員補充道。

秦鉦楞楞的聽著，好一會才說：“這個視頻……能拷貝一份給我嗎？”

講解員面露難色：“這個恐怕不行。”

秦鉦點點頭，然後轉身向跟在他身後的院長說道：“我們去您辦公室坐坐吧。”

昏昏沈沈的，駱霄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，醒來卻聽到樓下有開著電視的聲音。他拿起手機一看，下午4點，這時候秦鉦應該還在公司。他起身下樓，在樓梯上就看到，秦鉦正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在開著的電視。秦鉦並不是一個愛看電視的人，偶爾看下電視也是看看新聞。

當畫面從遠景拉近的時候，駱霄卻楞住了。

秦鉦也聽到了樓梯上的腳步聲，沒有回頭，只是擡起手做了一個讓駱霄過來的動作。

看著電視屏幕，駱霄默默地走了過去。

秦鉦無聲地把駱霄抱在了懷裏，電視裏播放的正是駱霄做康覆的畫面。

看著屏幕中的自己，駱霄有點不想看地轉過了頭，只問道：“你從哪裏拿到的？”

“醫院。我說是你的朋友，並承諾不會外傳。”

“沒什麽好看的。”駱霄不想看到那麽無用的自己，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想關掉電視。

秦鉦卻心疼地扶過他的臉，讓他看著自己，問道：“駱霄，告訴我，疼嗎？”

駱霄卻不願意看他，只說道：“不記得了。”

“駱霄，你又騙我對不對？”秦鉦卻不放棄地看著他，“你說你掉下來後就不太感覺到痛了，你騙了我也騙了你自己，你是因為治療和康覆的過程太痛了，才強迫自己刻意忽視痛的感覺對嗎？”視頻裏，駱霄一次也沒喊痛，但那一聲大過一聲的呼吸聲，都在訴說著他身體上的痛苦。

“駱霄……”秦鉦把駱霄轉過來，讓他面對自己，無力地把頭埋入駱霄的胸口，問道，“我讓廣明給你的錢你收到了嗎？”

駱霄擡頭看著暗色的天花板，說道：“你覺得我會收嗎？”

他出事後，廣明幫他代繳了住院費，還幫他發信息給公司。他清醒後，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個跑腿小哥把錢拿到秦氏集團還給了廣明。

接完他這一單，回病房還他銀行卡和身份證時，跑腿小哥說他的腿一直都是抖的，第一次接到這種單，讓他取80萬元現金直接提到對方公司去。

“時刻都在和自己的內心作鬥爭。”跑腿小哥笑著這樣說。

“那你的治療費……”兩年的時間，ICU、特護病房、康覆，都是一筆不小的費用。而且駱霄說過他沒告訴家裏，那想必是請了護工，那也是一筆不菲的費用，駱霄雖然收入不低，但……每天如流水的花錢，駱霄的存款也支撐不了多久吧。

駱霄依然看著天花板：“你送的禮物還都挺值錢的……”

秦鉦聽懂了駱霄沒有說出來的話：“你把它們賣了？”

“嗯。”駱霄沒有否認，“一件不剩。”當他從ICU轉到特護病房時，他已經沒多餘的錢了，幸虧他的房租都是提前交了一年，房子還保留著，他托了一個做奢飾品二手買賣的朋友，讓他把去處理了自己的房子，賣了所有值錢的東西，退了房，所得的錢都交給了醫院。

聞言，秦鉦的身體忍不住抖了起來，駱霄以為他在生氣，氣他賣掉了他送給他的東西，沒想到秦鉦悶著聲音說道：“所以，我還是有幫上忙對嗎？”他該慶幸自己是一個大方的人，在交往中從來不吝嗇送對方名貴的禮物。他能想象到，被迫從公司離職，沒有朋友幫忙，不敢通知家人的駱霄在醫院該是多孤獨，但，起碼自己送的禮物有幫上忙，起碼他也不是那麽一無是處……

秦鉦抱著駱霄良久良久，好一會才說：“你的頭痛也是那時候留下的？”

“嗯。本來好得差不多了。”駱霄一直沒有看秦鉦。

“是因為我嗎？你的現在的頭痛？”

駱霄沒有回答。

“對不起。”秦鉦第一次感覺到原來道歉是這樣的蒼白，以前高傲如他一直以為，只要他肯低頭道歉，駱霄就會原諒，也該原諒……

直到看到這視頻他才發現，原來……真的不行……

秦鉦緊緊地抱住駱霄，仿佛只要他一放手，駱霄就會消失不見……

天氣越來越熱，終於在這一天熱到了極限。秦鉦牽著駱霄的手走在沙灘上。

這天他買了機票，親自送秦鉦回到了這座海邊城市。一年前，秦鉦從這裏帶走了他，今天，他把他送了回來。

天氣很熱，路邊和海灘上都沒什麽人。秦鉦拉著駱霄在沙灘默默地走著，陽光很是刺眼。走了一會，秦鉦突然停了下來，轉身為駱霄整了整頭上的帽子，然後說道：“前面就是你的店了，你走兩步就到了。我……就不送你過去了。”

秦鉦以為他可以很冷靜，但即使用力壓制，他的聲音還是發生了波動。

看了駱霄康覆的視頻後，秦鉦終於明白，他早已經沒有了站在駱霄身邊的資格。在他自認為痛不欲生的3年的時間裏，駱霄卻是真的在生死邊緣掙紮！

他帶給駱霄的痛，遠超他的想象，他已經沒有了懇求駱霄原諒的權力，駱霄也已經失去了原諒他的力氣。

秦鉦的手慢慢撫上駱霄的臉，這張臉以後再也見不到了吧。秦鉦內心一陣攪痛。

秦鉦本來想對駱霄說好好照顧自己，但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，眼淚卻已毫無征兆地流了下來。

“對不起。”這是他唯一能對駱霄說的。

看著秦鉦，駱霄忍不住楞了！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秦鉦第一次在他面前哭。他從來沒見到秦鉦的眼淚，仿佛被蠱惑般，駱霄忍不住摸了上去。在熾熱的陽光下，秦鉦的眼淚帶著一絲被太陽還燙的溫度，嚇得駱霄內心一驚。

秦鉦抓住駱霄撫上自己臉的手，用他的手擦幹了自己的眼淚。

“你以後的路，我就不陪你了。”秦鉦抓著駱霄的手，說道。

“嗯。”駱霄點頭。這天的到來，他想過千萬次，卻沒想到會這麽平和，平和得讓人呼吸困難。

明晃晃地太陽照在水面上，到處都是亮晶晶的浪尖，卻再也無法點綴兩人之間的未來。

秦鉦終於放開手，盡量用平靜地聲音說道：“再見駱霄，駱霄再見。”

駱霄踮腳在秦鉦臉上留下平靜的一吻，也說道：“再見。”

說完，略過秦鉦的身邊，往沙灘上面的公路走去。

“駱霄！”海風吹來秦鉦最後的呼喚，駱霄加快了腳步，結束了，早該結束的一切終於都結束了。

秦鉦站在海灘上，看著駱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路面上。雙腳像是陷入了沙子裏，一步都無法挪動。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